聆聽歲月
十一月,彷彿夏日還眷戀著凡人世間;老是熱呼呼的賴著不走,已經是過了立冬,夏神還是乍暖乍寒的頻頻回首,前不久鳳凰也飛到番薯島攪和著秋颱讓人錯愕。如今十一月已近終了,但是,馬路上所看到的芸芸眾生穿著依然是春夏秋冬的交叉穿搭,分不清是哪個四季?
十一月應該是金秋的季節,是我喜歡秋高氣爽的季節,同時,也是我與老妻牽手四十三年的月份。雖然每年都會相遇的紀念日,我非常有感覺一過「知天命」之年後,時光總走得特別失速,因此在這樣的日子與心情,最適合在秋的夜晚找個飲小酒的餐館,邀老友伉儷,聽著音樂,輕聲說笑,靜靜地品著,有點兒微醺,一切有無意識的念頭元素都通通融解掉,體內有滾動的溫度,再踏著輕盈的步伐回家。
只是酒店易尋,酒伴難逢。
老年過後,身體所有機件無不老化,需要定期si-á-geh,何況大家到這個時候養生觀念的阻隔,因此大半酒伴原本僅剩的一點飲酒樂趣時光,也只能閉門喘口氣。他們的樂趣都被診間大夫切割成碎片,如果要預約出一個晚上的時間,只為出去品酒,但方方面面考量後,大半人的酒牌被吊,kimochi早已衰退。定期的看診,慢性用藥,已經耗盡大家的心神。當精力餘額不足,閉門放空總比去喝個小酒更迫切。
十年前,酒伴們依然是豪氣萬千,三兩下見底
數十年常聚的酒伴,都步入愛惜身體的階段,包括我自己在內,即便時間比金錢還多,也多用於自己的興趣愛好,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裡自得其樂,優游歲月。對於相聚小飲,都那麼淡定而猶豫,但老朋友之間,思念比見面更能體認,所以也絲毫不覺得遺憾。
有時,在居家斗室打坐的瞬間,從記憶盒內總會翻出昔日周五下班後,與老友、老同學、老同事在餐館手舞足蹈地划酒拳,自己明明懂得,小飲怡情,大飲傷肝,可是架不住感情上來,微醺狀態下與靈魂同頻的性情中人,不喝醉都不夠意思,不喝爽都不講義氣,「终是燒酒入了胃,一半清醒一半醉」。
當時年輕世代,下班後經常與老同學與大學沈老師定期聚會飲酒
微醺後,就是要歡唱,載歌載舞醉夯
那個時候,我們都還真的年輕ㄚ!偶爾,懷念起當年工作完了後放鬆的情境,感動是真的,累和淚也是真的。如今垂垂老矣的時候,只能選擇獨酌回味,或與老妻共飲,把氣氛釀成詩意。
老妻沒酒量基因,但有酒興,往往就是一小杯白蘭地陪著我,在餐桌角落裡點燃一盞從維也納買回來的玻璃手工燭台,音響播放義式爵士樂,這種氣氛,誰說酒難喝?
酒難喝,為什麼還喝?喝酒就是因為酒難喝。
生活一天又一天,光陰奔衝得太快速,卻又平淡無奇,可能只有到了老後才明瞭,就是在這平凡的日子堆裡,能帶出一點不一樣,所以,我經常到健身俱樂部運動就是為了能延續好好地品酒,若還能品酒表示自己身體還行。
出國旅遊的夜晚就是要喝點,不然出國就太索然無味
年輕時候,選擇登山、健走、慢跑後飲大口啤,無非是為了舒緩工作後的壓力,釋放喘息的心情,但現在老後,健身是為了陶醉身心,品酒是由於隨心自在。因此,輕盈運動,喝口小酒,醉傷身哉?
雖然如今我還能飲口酒,但也已經很少喝酒,離戒酒令也許不遠了,不過我喝下的,哪裡只是酒?
人間有味是清歡,有時我會與靈種的自己,不期而遇;有時與已所剩寥寥的老酒伴三巡之後,在酒香裡望見了從前的自己,從現實的矛盾,聊到青少年的往事,天南地北,世間滄桑,談古論今,微醺之時,人的思維是感性的,可以脫口而出的詼諧,也會為不在世的老友而低迴,這需要的不是邏輯,而是靈魂頻率的共振,「花看半開,酒飲微醺」,這就是一杯酒的溫柔。
在這種地方用餐,沒搭配點壺清酒,就太煞無菜單料理了
我飲酒,除了在意威士忌的煙燻味,更喜歡每一杯酒背後的故事。走筆至此,彷彿我的筆桿已經描繪成一支酒矸,搖著酒矸築出一間溫暖的日式料亭小酒館,我揭簾而入,環坐滿座陌生的酒客輕聲細語,我不覺得孤單,這種沉默不是冷場,而是一種舒適的、溫暖的微醺,能再飲一杯無?我已老矣,尚能酒否?
我有有趣故事,你有酒吗?
酒是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。它無孔不入。憂愁要它,歡樂也要它;孤獨要它,群體也要它;天氣好了要它,風霜雨雪也要它;愛情要它,失戀也要它;誕生要它,死亡也要它;惡人要它,善人也要它;當官的要它,百姓更離不開它;有文化的要它,大老粗也愛它。精神之液,靈魂之飲。喝酒不可不醉,不可太醉。~黃永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