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老便失去上桌說話的資格
圖:網絡
兒時的玩伴，他正帶著父母從花蓮到各地遊玩，來到我居住的台中，我與他相約歡聚。
多年未見，我們兩人身上雖然都有歲月留下的痕跡，但整體的樣貌沒有太多變化。最能彰顯時間威力的，是他已然蒼老的雙親。
飯桌上還有其他老友，大家相見甚歡，盡興暢談。聊近況、憶往昔、論天地、展未來，小小餐桌上妙語連珠、歡笑不斷。
唯一沉寂的，便是老友的父母。他倆大多時不開口，也不像年輕人一味埋頭夾菜，只是靜靜坐著、靜靜聆聽、靜靜保持臉上的淺笑，這笑容根本遮不住有些窘迫難耐的神態~~儘管名義上，這頓飯局就是為他們而聚的。
有人注意到這點，開始有意和老人搭話，他們片言隻語地回應，不興奮、不多言。大家也不在意，因為並沒有人真心想與他們深入交流，那些寒暄客套的歡迎詞，雖然未必虛偽，但更多是承載一種尊重的情感，並無社交的價值。
兩個老人成為了餐桌上的點綴~~他們失去了話語權，插不上話、也不願多說話，作為長輩亦沒有離席的自由，只能在一眾小輩高談闊論時敷衍幾句，恐怕心裡滿是不自在。
可我分明記得小時候去這位老友家玩，他正值壯年的父母精力充沛、氣勢逼人。那時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，一副家長作派高高在上，調皮的兒子常被他們訓斥，而我們在一旁默不作聲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那時候在飯桌上，小孩子的嘴巴只有吃東西的功能。大人們激情澎湃，暢說我們聽不懂的話，吹噓、應和、誇讚，所有的都感覺那麼厲害、那麼神聖。
沒想到有一天，我們彷彿換了身份。肆意說話的權利交到了比他們更年輕的人手裡，沉默成了他們甘於退讓的象徵。這或許叫作沉穩從容，但我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悲涼。
倘若人老之後依舊熱衷指點江山，大概為人所不喜。隨著歲月變遷，社會資源從一代人流動到更為年輕的一代，權力在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交接。能夠決定的事情少了，開口的機會跟著少了，曾經能夠耐心傾聽且服從的觀眾的也少了。不需要誰去勸解，大多數老人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一點，顫巍巍走下高位，從發號施令者變成建議者甚至沉默者，這是時代的規律，也是時間的威力。
無可奈何的是，今日的高談闊論者也會變老。我總是不可避免想到自己也有老去的一天，曾經的意氣風發全都消沉，過去的真知灼見也都過時，面對全方位的衰退毫無還手之力，那時候我會難過失落嗎？答案此時未知，光是想想就有些悵然。
我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怕變老的，但也只是「覺得」，如何面對年老沒有頭緒、內心慌亂。幼年的我有過困惑，為什麼會有老人、大人、孩子之分，大家是被分配的年齡嗎，是不是就此固化，大人永遠是大人，小孩永遠是小孩。後來才明白，原來老人是大人變的，大人則是小孩變的。
所以每個人都會隨著年齡變化，體驗過熱鬧，享受過繁華，也註定最終面對清冷、面向孤寂，所有珍視和爭取的東西都將擦肩而過，就連餐桌上的歡笑也逐漸繞過自己，直至毫無關係。
其實也沒關係。當心態平靜，一切返璞歸真。既然少了說話的機會，嘴巴閒了下來，就發揮它最基本的功能吧~~多吃兩口菜、多夾兩片肉，趁著牙口還嚼得動，他們說他們的，我們吃我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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